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對齊魯文化的認知與思考

2021-01-17 編輯: 仲鶴

文/星伢子

我經常講:我是在山東完成的塑型。一是身體塑形,我1979年高中畢業考上軍校時,身高1.66米、體重99斤,軍校畢業時身高長到1.75米、體重118斤,到山東工作後身高還長了幾公分,成了後來很多人誤認的“山東大漢”;二是生活塑形,在山東第一次學着開始吃生食和各種昆蟲,記得第一次看到連隊的老兵吃飯時,跑到菜地拔一根大葱夾在饅頭中間吃,感到特別的不理解,後來也跟着吃得蠻好,再後來只要他們吃什麼,自己也學着吃,最典型的是生吃“八爪魚”,到現在還感到心裏有種“罪惡感”,這種生活習慣增強了我的適應能力,這也是我能有所成就的重要原因之一;三是文化塑形,齊魯大地是禮儀之邦,既講義氣又講規矩,諸如“送客餃子迎客面”、出門要吃“送行餃子”,招待客人時的座位安排、敬酒數量、喝酒程序、上菜程序等,禮儀之邦這些規矩的堅守,讓山東人在紛雜的當代社會環境下顯得更有“素質”和“教養”,這應該是山東人更讓人喜歡和欣賞的重要原因。

假如説以前在山東工作的15年經歷,更多的是學習和適應齊魯文化的話,離開19年後再次回到山東工作,帶着一種山東文化受益者的心態,我給自己加了一份使命——探究齊魯文化的差別與優勢,弄清山東人更受歡迎的內在原因,讓自己更多地受到教化與啓迪,這是我確定弄清齊魯文化及其究竟有何區別的基本動機。

帶着這一命題,我利用節假日和工作閒暇之機,與朋友一起行走在山東大地上,到了位於臨淄的齊都、位於曲阜的魯都,到了《水滸傳》中描述的“水泊梁山”,還看了位於青島即墨田橫鎮的田橫島、齊國與魯國分界的泰山、魯山等,除了領略自然風光的秀美,還參觀了博物館,並與當地領導和相關人員進行了交流,慢慢地理出了一些基本的主線,小有收穫後心裏感到很高興,因而記下來作為紀念。

周禮盡在魯

魯國是周朝諸侯國之一,第一代國君是周武王之弟周公旦之子伯禽,都城曲阜,是周王朝控制東方的一個重要邦國,國力最強時其疆域北至泰山,南達徐淮,東至黃海,西抵定陶,屬“方百里者五”的大國,一度與齊國爭奪東方霸主。魯國曆史上多次與齊國發生戰爭,最終被楚國考烈王所滅。從公元前1042年至公元前256年,先後傳25世、36位君主,最後一位君主是魯頃公,歷時800年左右。

在周朝時代的眾多邦國中,魯國是“宗邦”、“望國”,故有“周之最親莫如魯”之説,這也讓魯國成為典型周禮的保存者和實施者,後人有“周禮盡在魯矣”之説。因而認識齊魯文化必先了解周禮文化。

《周禮》是儒家經典,西周時期著名政治家、思想家、文學家、軍事家周公旦所著,它融合了道、法、陰陽等家思想,涉及的內容極為豐富,大至天下九州、天文氣象,小至溝洫道路、草木蟲魚。凡邦國建制,政法文教,禮樂兵刑,賦税度支,膳食衣飾,寢廟車馬,農商衣卜,工藝製作,各種各物、典章、制度,無所不包。如:建“六典”以佐王治邦國(治典、教典、禮典、政典、刑典、事典),以“八法”治官府(官屬、官職、官聯、官常、官成、官法、官刑、官計),以“八則”治都鄙(祭祀、治則、廢置、祿位、賦貢、禮俗、刑賞、田役),以“八柄”詔王馭羣臣(爵、祿、予、置、生、奪、廢、誅),以“八統”詔王馭萬民(親親、敬故、進賢、使能、保庸、尊貴、達吏、禮賓),以“九職”任萬民(三農、園圃、虞衡、藪牧、百工、商賈、嬪婦、臣妾、閒民),以“九賦”斂財賄(邦中之賦、四郊之賦、邦甸之賦、家削之賦、邦縣之賦、邦都之賦、關市之賦、山澤之賦、弊餘之賦),以“九式”均節財用(祭祀之式、賓客之式、喪荒之式、羞服之式、工事之式、幣帛之式、芻秣之式、匪頒之式、好用之式),以“九貢”致邦國之用(祀貢、嬪貢、器貢、幣貢、材貢、貸貢、服貢、斿貢、物貢),以“九兩”系邦國之民(牧、長、師、儒、宗、主、吏、友、藪)等等。

中國古代的禮樂文化,包括《周禮》《儀禮》《禮記》,此《三禮》是古代禮樂文化的理論形態,對歷代禮制的影響最為深遠。而《周禮》則是以人法天的理想國綱領,是《三禮》之首,是儒家思想的煌煌大典之一,主要包括:天官冢宰、地官司徒、春官宗伯、夏官司馬、秋官司冠、冬官考工六個部分。

周朝時期十分重視“禮”在治國中的地位和作用,“禮、義、廉、恥”被視為“國之四維”,是維繫國家的四根繩索,其中的一根繩斷了,國就要傾斜;兩根繩斷了,國家便很危險;三根繩斷了,國家就會顛覆;四根繩全斷了,國家必然滅亡。

顯然,中國古代的周朝高度重視制度建設,從而構建起了上至君主,下至百姓所有活動和管理的規範,是對人類文明的重大貢獻。周禮在魯國的堅守,除了“宗邦”“望國”的原因外,還有一個重要的因素,這就是後人孔子、孟子等的推波助瀾。

孔子和孟子均為魯人,雖兩人出生相差約180年,但均為周禮的大力推崇者,在周公旦儒家啓蒙思想的基礎上,進一步提出了“仁政”“民貴君輕”之説,進而逐步形成了完備系統的儒家文化,成為了中國兩千多年封建文化的正統,被後世帝王稱頌為“聖人”。更為重要的是,孔孟不僅均為政治家、思想家、哲學家,還為偉大的教育家,主張教育官辦與民辦相結合,提出了因材施教、温故而知新等重要的教育思想。完整的儒家思想和完備的教育體系相得益彰,加之始終如一的堅守,這是在魯國能深深紮下“禮”文化之根的重要原因。

不難看出,儒家思想的“仁”與“禮”是魯文化的典型特徵。“仁”者,仁政、仁愛也,即著名的“民貴君輕”“以德治國”之説,造就的是魯國人的善良本性;“禮”者,規矩,造就的是魯國人更有教養、更守規矩的良好形象。我們常看到的山東現代人特有的請客落座規則,敬酒時對年長者和職位高者碰杯要低一點、雙手捧杯、敬酒乾了被敬者隨意等習慣,體現了魯國人對客人的尊重,給所有來過山東的人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。

創新務實的齊文化

“齊文化”產生於齊桓公姜子牙創建齊國時期。姜子牙72歲出道,是周朝的首席謀主、最高軍事統帥與西周的開國元勳,是中國古代影響久遠的傑出韜略家、軍事家與政治家。它助周文王建立周朝,後被封齊桓公建立齊國,僅僅五個月就安邦定國;他把用人提升到事關國家興亡的高度,提出了“六守”“八徵”“六不用”的人才理論,開創了任人唯賢、唯才是舉的先河,為後來齊國稱霸東方奠定了基礎;他推行“因其俗,簡其禮”的開明政策,創造了既讓齊國民樂於接受,又不太有悖周禮的新制;他針對齊地“少五穀”、“地薄人少”、交通便利、人民重商傳統的實際,創立了“農、工、商”三業並舉的宏觀戰略,齊國製造暢銷天下,魚鹽流通列國,很快使齊國由小國窮國成為了雄居東方的大國富國。

齊桓公不僅助周文王建立了周朝,封齊王建國後,還仍為周朝中央政權的“太師”,他的大兒子齊丁公一直在鎬京任虎賁士之職,統領王宮衞隊。在“三監之亂”“殷東五侯”起兵反周時,姜氏父子左右呼應、東西夾擊,迅速平定了叛亂,為第二次安定周朝立下了赫赫戰功。除周文王外,還先後輔佐外孫周成王姬誦、重外孫周康王姬釗。

齊國曆史區分為兩段,前期為姜齊(姜姓王朝),後段為田齊(田姓王朝)。齊國進入“田齊”時代最終被秦國所滅之後,齊成為秦之鄱國,齊王舊王族後裔田橫繼田儋為齊王。漢高祖統一天下後,田橫為不讓齊國滅亡,率五百壯士困守在一個孤島上,漢高祖聽説田橫很得人心,便下令招安。田橫為保五百壯士性命,便帶兩名部下離島向京城進發,在離城三十里時,為保全自己不受辱,又保全島上五百壯士的性命,最終選擇了自刎,遺囑兩個部下拿他的頭去見漢高祖。漢高祖用王禮葬他,並封他兩個隨從為都尉,但這兩人在埋葬田橫後自殺于田橫墓穴中。漢高祖派人去招降島上五百壯士,當他們得知田橫自刎後,也集體蹈海而死。

不難看出,在齊文化形成的歷史過程中,受到了三個重要因素的影響:一是不墨守成規的創新精神,表現在構建起了周禮與齊國民俗相適應的具有當地特色禮制文化;二是公平守法的誠實形象,表現在平等市場交易的重商文化;三是很講義氣的為人風格,表現在捨生取義的“忠義”文化。從而構建了鮮明的創新、誠實、忠義的文化特徵。

其實齊國“商文化”強調的平等和“義文化”講究的豪氣,在現在平時的生活中都能清晰地感知。假如你到了淄博,他們招待客人時喝酒的風格與曲阜就不很一樣,不管你職位多高、年歲多大,“我喝了你必須也幹”“我喝多少你也得喝多少”“你不喝我也不喝”,很豪氣,但也很講平等,酒桌上遠沒有魯國人的“和諧”氛圍,而更多的是“不把客人喝倒不罷休”的“豪邁”場境。這也是很多人一説起要到山東,心理就打怵的重要原因。

“以齊人之道,還治齊人之身”

講齊魯文化還不得不講齊國的兵文化。中華“兵聖”孫武及其後人軍事家孫臏,都是齊國人,同樣也被山東人引以為驕傲和自豪。孫武留下了《孫子兵法》為後世兵法家譽為“兵學聖典”,置於《武經七書》之首;孫臏除了留下《孫臏兵法》外,“田忌賽馬”“圍魏救趙”“孫臏減灶”等,成為了後人相傳的經典謀略故事。

那麼,這樣一個又重禮、又重商、又重武的國家,怎麼後來卻被秦國所滅了呢?

歷史總有規律可循。國家的滅亡除去自身內部腐敗等原因外,無外乎還有兩種類型:一是文明沒有可靠的武力保護,必然會被野蠻所摧毀,如:宋朝文明毀於蒙古鐵蹄,明朝文明也敗於八旗戰刀;二是過於用武之後,也必然傷其自根,齊國的滅亡就屬此類。

在周朝時期,“周禮”所倡導的理念就是“重君子輕小人”,“士為知己者死”“文諫死,武戰死”等,這是人們追求的一種崇高的人生氣節,史官司馬家族的前赴後繼和屈原投江,是追求這種氣節的典型表現。那時的軍隊交戰,講究的是“堂堂之陣”,雙方沒有準備好不能打,不能從側面打,不能從後面打,打法也是兵對兵、將對將等。試想,假如這種恪守規矩的“文明”如果遇上了不擇手段的“野蠻”,其後果是可想而知的。我們應該認識到,遵規守矩的作戰理念,不是我們的祖先不聰明,而是他們把名聲看得很重,而不屑於陰謀詭計的“小人伎倆”。

應該説,《周禮》是人類對文明的一次重大追求和探索,它構建了華夏文明的基礎,使人類正式走出野蠻無序的自然狀態,而走上有“規矩”、有“教養”的文明時代。

但就在周文王、周公旦、孔子、孟子們接續倡導以“禮”文化為基礎的儒家文化之時,以鬼谷子、孫武、孫臏、蘇秦、張儀、龐涓等為代表的陰陽家、謀略家、兵家也相繼走上人類的政治舞台。他們一邊高喊着“兵者,國之大事也”的忠告,同時也正式提出並灌輸着“兵者,詭道也”“兵不厭詐”“兵以詐立”等謀略觀念。這種“不擇手段”的戰爭理念,在遇上重利的“商文化”之後,迸發何等的“一見鍾情”“相見恨晚”之“情感火花”是可想而知的,此時齊國成為兵家施展才華的沃土也就不難理解了。

齊國的成功,基礎在於“禮勝”“商勝”“人勝”,發展在於“兵勝”,但敗亦在於“兵”。蘇秦終身用“間”成就秦國一統天下,靠的正是鼓動齊國頻繁用兵。因而,齊國曆史上的這一段教訓是後人必須謹記的,這就是“用兵過多必自斃”。齊國用兵贏得了一時的強大,但當齊王稱“帝”之日,亦讓自己和國家一起走上了滅亡的不歸路。

從齊桓公在管仲的輔佐下,以周禮文化為基礎,結合當時齊國民風實際創立“既讓百姓能接受,又不至於有悖於周禮”的齊文化開始,採取農、工、商各業同步發展的策略和任人唯賢、唯才是舉的人才戰略,贏得了齊國的輝煌,但“兵文化”的繁榮,也催生了齊王謀求東方霸主地位的圖謀,破壞了周禮時期設置的“堂堂之陣”的君子價值追求,讓人類世界又重新進入了一個不擇手段的、奸詐的“新野蠻”時代。

宋朱熹《中庸集註》中有一句名言:“故君子之治人也,即以其人之道,還治其人之身。”回顧完齊國“兵文化”的演進史,假若將此句更改為“以齊人之道,還治齊人之身”似乎應該更為恰當些。

隨着人類社會的發展,當代世界已經越來越感到了“不擇手段”進行戰爭的巨大危害,因而主張人道主義的《戰爭法》得到了世界絕大多數國家的認同,崇尚武力征服世界的德國、日本在二戰中的挫敗,也讓世界越來越明白了一個道理:戰爭不是解決問題的最好辦法!這也是當今美國在世界推行強權政治過程中,不僅沒有贏得別人的尊重,反而越來越受到世人所厭惡和唾棄的重要原因。

有一個名叫《大商》的電視劇,突出表現了一個主題:小商守奸、中商守法、大商守德。在家庭關係上,也有一句名言:家不是講理之地,而是講情之所。海納百川、有容乃大、厚德載物、讓人非是弱,不計一時之小利得失,不得理不讓人等,如此方可成就大業。靠武力、靠奸詐、靠小伎倆所得到的東西,是永遠不會長久的。

踏實、老實、務實的山東人

當代的山東人,以踏實、老實、務實形象被世人所欣賞。研究齊魯文化的歷史不難想到,當代山東人的“三實”形象,並不是齊魯文化發展的必然,它還得益於一個特殊的歷史事件。

不得不承認,“禮”文化,讓山東人更多了一份修養和規矩,從平時的待人接物中處處都能感受得到;“仁”文化,讓山東人更多了一份愛心,山東能成為革命老區和擁軍大省,都與此有關;“義”文化,讓山東人多了一份血性和豪氣,也平添了人們對山東人的一種敬重;“商”文化,又使得山東人多了一份在當今競爭環境中的精明等。這些都是山東人在當代能成大事的文化基礎。

但山東人能夠改變不擇手段“兵”文化所倡導的陰、奸、詐的消極影響,卻是得益於一次歷史上發生的重大事件:人口大遷徙——“闖關東”。

由於自然災害等原因,山東民不聊生,為了謀求生存,山東人中有辦法的“能人”都選擇了向東北黑土地遷徙。

有一種戲説:在這次遷徙的人流中,有點手藝的人留在了遼寧,能説會道的留在了吉林,膽大包天的人到了黑龍江。他們的到來也從根本上改變了當地人的習性,這就是現在黑龍江人多“匪氣”、吉林人多“忽悠”、遼寧人多“靈活”的重要歷史原因。

精明、強悍、有“本事”的人都走了,留在山東的除了老實人、本份人和戀家之人外,就是老、弱、病、殘,隨着時間的一天天過去,在這些人羣中生長出了一種新的文化特性——“實誠”。

不難想到,“實誠”雖然是儒家文化“信”的典型表徵,但不是山東歷史所固有的、必然的性格,是歷史文化與人口遷徙之後,盪滌出來的文化現象,它包括文化的繼承、鄉土的固守和人羣的分離等因素的有機結合。

“我們的老家在河南。”按理講,中華文化的根在中原,河南是華夏文明的中心,而“周禮盡在於魯”而不在河南,就在於政治中心、文化中心的動盪。由此也派生出一個重大的命題:文化成於穩定和固守。因為只有這樣,才能真正成長出文化的“原始森林”。

討論到此,我終於從齊魯文化的脈絡中找出了一絲頭緒,山東人作為一個羣體能夠在當代我國得到社會各界的認可,根本原因是由於其有深厚的文化根基使然。而在這個文化體系中,有六個內涵發揮着重要作用,這就是:魯文化中的“禮”文化讓山東人更多了一份素養,魯文化中的“仁”文化讓山東人更多了一份愛心,魯文化中的“信”文化讓山東人更多了一份實誠,齊文化中的“義”文化讓山東人更多了一份豪氣,齊文化中的“商”文化讓山東人更多了一份精明,齊文化中的“兵”文化讓山東人更多了一份心機。

沒有無緣無故的愛,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。當能夠認識到山東文化的這些優良品質後,我們應該為有機會生活在山東這個第二故鄉所慶幸和自豪,虛心向山東人學習,真誠向山東人致敬,努力地從山東的文化體系中吸取營養,當是不斷成就自我人生價值的不二選擇。